200 寡妇时姬 (第2/2页)
十八岁,妾身生了儿子,取名狗蛋。
狗蛋长得像他爹,虎头虎脑的,爱笑。
村里人都说,这孩子将来有福气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“狗蛋五岁那年,溃兵来了。
不是一两个,是一大群。
他们从北边败退下来,见村就进,见人就杀,见房子就烧。
周木匠护着我和狗蛋往外跑,但是人腿跑不过马腿。
为了引开身后骑马追击之人,他故意发出动静,引走了对方……妾身抱着狗蛋,向着另一个方向跑,不敢回头。
跑了很久很久,追上了一群逃难的人,跟着他们一起往南走。”
“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,饿殍遍野,哀嚎不断。
妾身身上没有银子,没有干粮,只剩一条命。
狗蛋饿得直哭,妾身把仅有的半块饼子掰碎了,一点一点喂他。
有一天走到河间府地界,妾身实在走不动了,抱着狗蛋在一棵大树底下睡着了。
妾身太累了,睡得死沉。”
她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等妾身醒来,怀里空了,狗蛋不见了。
妾身疯了一样在周围找,问每一个路过的人,有人说看见一个老婆子抱走了,有人说被骑马的带走了,有人说掉河里了。
妾身在河间府找了三个月,问路人,跪在衙门口求官老爷帮忙,没人理。
后来有个老婆婆告诉妾身,说城东有拐子专偷孩子,卖到外地去。
妾身去找,没找到人,反被那拐子的同伙打了一顿,扔在巷子里,三天没人管。”
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,语气却越来越平静,平静得让人发冷。
“伤好了以后,妾身不找了。
不是不想找,是妾身自己也快活不下去了。
妾身开始在河间府给人洗衣裳,洗十件挣两个铜板。
洗了半年,攒了一点银子,还没来得及花,就被一伙人贩子盯上了。
他们把妾身迷晕,装进麻袋,卖到了青州府一个商贾家里做奴婢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曹笔,眼神空洞。
“那商贾姓孟,做布匹生意。
他老婆凶,每日非打即骂,妾身在孟家干了三年,三年里没有踏出过孟府一步。
孟家后来得罪了当地的豪强,被人锁在屋里,放了一把火,烧了个精光。
孟老爷死了,他老婆也死了,妾身和其它下人趁乱跑了出来。”
“跑出来以后,妾身一路往南走,走到苍朔省九荆城,饿得走不动了,倒在路边。
一个药铺的老板收留了妾身,让妾身在铺子里打杂,碾药,晒药,扫地,做饭。
那老板姓刘,是个好人,但他医术不好,医死了一个病人。
那病人的家属半夜带人砸了铺子,趁乱把刘老板砍死了。
妾身躲在药柜底下,逃过一劫。”
“从那以后,妾身不敢再待在城里了。
妾身往山里走,找到一个偏僻的小村子,叫石沟村。
村里人少,都是种地的,没人问妾身从哪里来。
妾身在那村子里答了一间破屋,给人家缝补衣裳,挖野菜度日。
如此数年,妾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,苦是苦,但至少活着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澜。
“可妾身错了!
这乱世,活着本身就是罪。”
顿了一下,她指向蒋大嘴等人的尸体,颤声道:“今早天不亮,这几个畜生,冲进妾身家里,抢走所有东西,还把妾身打晕,掳到这里。
临走前,还一把火把妾身的屋子烧了。”
“若是没有遇到大人您,妾身这次肯定在劫难逃。”
说到这里,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像是把这十几年的苦水全倒了出来。
“大人,妾身知道,妾身什么都不会,跟着您只会是累赘。
可妾身在这乱世活了十几年,明白了一件事:手无缚鸡之力的寡妇,若是不攀附强者,就只有死路一条。
不是被人卖,就是被人杀,亦或者被人掳走糟蹋。
哪怕哪天饿死在路边,烂在沟里,也没人知道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。
“妾身不求大人答应,妾身只是想试一试。
若是大人不肯收留,等把这些孩子安顿好了,妾身自己会找个好天气,挑一条深一点的河,一了百了。
这辈子,没什么好留恋的了。”
说完,她低下头,额头磕在浸了血的草地上,不再说话。